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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人的精神肖像 《温家宝地质笔记》独家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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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早晨,与519000人一起阅读』


《温家宝地质笔记》

高山同行,韶光正好


撰文采写 | 新京报记者 柏琳


四面无附枝,中心有通理。

寄言立身者,孤直当如此。


——白居易《云居寺孤桐》


如果把45个笔记本笔直地摞起来,有将近一米之高。


这些笔记本,封皮陈旧,内页纸张发黄。翻开任何一页,所见字迹始终工整隽秀,所见图幅线条清晰,一笔一画之间,无言地透出写字人的某种精神力量。


这是温家宝的地质笔记。



野外记录簿。


2014年3月,地质出版社副总编何蔓陆续拿到这些笔记本。从那以后,她和同事们就沉浸在一种震撼的情绪中。


从1968年到1985年,温家宝在地质系统工作了18个年头。彼时,他是千万心怀理想的青年人中的一个,一颗单纯耿直的心,全扑在地质工作上,写下了大量的笔记。现存下来的这45个笔记本,还只是其中的部分笔记。这里面,写于甘肃省地质局工作期间的有21本,写于地矿部工作期间的有24本。


翻看着这些笔记,何蔓和同事们强烈地感到,这不仅是珍贵的地质工作记录,也是温家宝个人成长历程的真实写照。



工作中的温家宝。


此前,何蔓曾在地处北京西四的中国地质博物馆中看到过这些笔记本,但她从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参与编辑整理这些笔记。历时两年,散发着墨香的《温家宝地质笔记》一书于今日面世。


1

搭建阅读桥梁:真实还原地质岁月


2013年3月,温家宝退休后,得以有闲暇细细翻看自已的这些笔记本。昔日祁连山的风雪、地质队同事的音容笑貌、地质行业改革探索的艰辛……如同放映电影一般,在他的记忆中逐渐浮现。


1968年,温家宝从北京地质学院研究生毕业后分配至地处酒泉的甘肃省地质局区测二队任技术员,长期从事祁连山和北山地区区域地质调查找矿工作,工作区域涉及甘肃、青海、新疆、内蒙古的部分地区。



巍巍祁连,横贯千里。


和他的许多同龄人一样,温家宝的青春时光是在那动乱和走向变革的年代中度过的。对他而言,尽管这段时光常年行走在深山大漠进行野外考察,虽然艰苦,却平静,纯粹,阔大,珍贵得就像一块璞玉。


“作笔记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是野外工作、调查研究、参加各种会议,以至读书思考,我都要作详细记录,或写发言提纲、心得体会。有时是边记边想、边提出问题、边形成解决问题的思路,写出自己的观点。”


温家宝很想把这些笔记整理出来,以寄托自已对地质工作和昔日同事的怀念之情。


从2014年3月到今年3月,何蔓带领地质出版社专门成立的一个五人编辑小组用了两年时间,对45本地质笔记努力进行“还原”。


从内容上看,温家宝的这45本笔记大体可分为四类:一是野外地质考察笔记,记录了他在祁连山、北山地区的找矿岁月;二是管理工作笔记,是他在甘肃省地质局和地矿部工作期间在不同领导岗位上工作的实录;三是调研笔记,记录了他在地矿部工作期间在东北、西北等地调研的轨迹;四是学习研究笔记,收录了他的部分读书笔记和撰写的学习研究部分文章。


这些笔记约有400多万字。



1970年11月,测制的甘肃省临泽县穿心河实测地质剖面记录及剖面图。 


然而,编辑、还原这些笔记的难度超过何蔓的想象。


作为地质找矿专业毕业的研究生,温家宝记起野外考察笔记来一点不含糊,从测量、填图到考察地貌,每一个步骤都把专业性落实到细节。那些在山区实测后的地质剖面图和丈量记录,书写严格规范,比例精准;而走上管理工作岗位后的管理和调研笔记,到处都是圈圈划划,流露出一个深入地质勘测一线的专业人员对地质管理体制改革的思索。


这一摞摞厚重的笔记内容如果全部“还原”,信息量大,专业性又很强。


何蔓和同事们一时犯了难:编辑地质笔记并成书,究竟要给大众读者传递什么样的阅读感受?


“和许多曾经看过这些笔记的人一样,当我们看着一本本书写工整、内容丰富、图文并茂的地质笔记时,我们编辑组成员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些笔记真实地反映了温家宝专注执着和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和科学精神。我们有责任、有义务把我们的这一阅读感受传递给广大的读者,力争在有限的篇幅中还原温家宝在地质系统工作、成长的经历,反映我国地质行业发展和改革的进程。”何蔓如是说。


将一本专业书籍以合适的形式呈现给普通读者,是这个编辑小组两年里最重要的功课。如何能够打破阅读门槛,让地质学的“门外汉”也能饶有兴味地翻阅这本书,与此同时,又不失去它作为45个笔记本“高度浓缩版”的精华?


以一个女性的直觉,何蔓认为作者本人就是这座“阅读桥梁”。她和作者商量,能不能在每一部分正文之前写一些回忆性文字,让读者在进入正式的笔记内容之前,对作者那18年的心路有一个认知的预热?


温家宝同意这个意见。他认认真真地交上了“功课”——为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地质工作内容及专业背景,他专门在每一部分笔记前撰写了“引言”,在部分笔记前撰写了回忆文章。


无疑,全书24篇回忆文章是本书最突出的特点。


其中,四篇“引言”分别置于四部分笔记内容之前。它们就像一条金丝线,串联起承载笔记厚重内容的回忆珍珠。这四篇“引言”,都有着充满诗性的标题:“梦里常回祁连山;情系地矿思随行;踏遍群山觅真知;积累知识为人民”。


温家宝还建议——印制时用有怀旧感的黄色纸张,把这四部分引言和白色纸张的笔记正文区分开来。


此外,在”梦里常回祁连山”部分选收的16篇笔记,记录了作者当年穿行于祁连山高寒地区和北山沙漠戈壁从事野外地质考察的工作情况:测制地质剖面,测量地层、构造、岩性等地质界线,绘制平面图、剖面图、素描图等地质图件,检查评价煤、铁、铜等矿点等。作者为此专门撰写的16篇回忆文章,用较为通俗的语言介绍了地质工作测线、打标本、淘砂、绘图等工作程序及沉积岩、倒淌河、海陆交互相等知识。



在野外工作时用过的地质锤、罗盘、放大镜、小刀、计算尺、水壶。


这如同电影旁白一般,使地质专业内容变得通俗、易懂、有趣。这些文章文风自然、朴实,文笔细致优美,描绘了祁连山等地的自然风光,充分表达了作者对祖国山水的无限热爱和战胜困难的乐观主义精神;生动地回忆了野外地质工作和生活情况,真实还原了作者在艰苦条件下不避艰险、不怕困难,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和孜孜以求的科学精神,专注地质找矿的情怀和心路历程。


令人惊喜的是,何蔓和她的同事在这些文章中,还有意外发现——作者在回忆性文字里,无意识地搁进了许多自己当年日记的内容。这些虽然是工作日记,读来却像意境悠远的散文。


想要以一种柔软的方式了解一个人的成长轨迹,日记无疑是最好的窗口。何蔓立刻写信给温家宝,请他把这些日记都找出来。


于是,今天呈现在人们面前的这本厚厚的《温家宝地质笔记》,有了篇幅甚少、感情却最为细腻的部分——日记。它是作者“想用文字来记载自己平凡的生活”的自述,包含了1970年代在祁连山下进行地质勘探时的点滴感悟,也承载了1980年代初在兰州从事地质管理工作的所思所获,更收录了一个有趣的部分——1984年9月赴前苏联考察煤成气地质工作情况的出访日记。看似“突兀横插”的这部分,读来有种白描风格的自然文学趣味,日记主人对大自然的体察之心跃然纸上。


这本书其实还有另一个阅读“窗口”,就是大量使用了笔记的影印件。这也是把“回忆录”和日记,以及“铁证”般真实的测量报告和管理调研笔记这些“刚柔并济”的内容参差铺排的秘诀。



地质力学学习笔记选。


据何蔓介绍,“在编辑工作启动之初,作者就对我们反复强调‘真实是这本书的生命’。为了尽可能原汁原味呈现地质笔记的面貌,还原作者在地质系统工作、学习的情形,全书共采用了632幅笔记影印件,或以图代文、或作为插图与录排文字对照展示。


据出版社统计,在约52万字的全书中,作者的回忆性文字约占三分之一,能够给地质系统工作人员参考的专业性文字约占三分之一,笔记影印件约占三分之一。


在这本书中,那些直观呈现视觉冲击的笔记影印件,如同漫漫长路的一个个交通标识,引导着普通读者们进入作者激情燃烧的青春时代,深入作者的内心世界。


无论页数还是字数,重量或是内容,这本书都沉甸甸的。细心的读者也许会发现,这本书朴实、厚重的特点还体现在书的封面设计上。


《温家宝地质笔记》一书的装帧设计,出自清华大学书籍装帧设计师吕敬人的手笔。


在这本土黄色和墨青色堆叠的封面上,远山连绵,天空高淼,山间映衬着野外考察素描图和柱状图,再仔细分辨,还能看见影印的俊逸笔记字迹。如果把这本书立起来,看它的横截面,又会发现一种妙趣——由于是不同内容和体例的间隔排列,整本书就像一个地矿层的横断面,黄的白的绿的黑白的彩色的,几种颜色的纸张交错,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质地。 



《温家宝地质笔记》展开图。


事实上,在全书编辑中,无论是大纲的拟定、框架的确立、内容的精简取舍、注释,还是版式和封面设计,温家宝都全程参与。何蔓说:“两年间,作者认真细致,对每个过程稿不知修改了多少次。他曾15次以书面形式提出编辑、修改意见,多次与我们面谈编辑方法,先后7次审改书稿的初稿,5次审改样书。”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给他样稿的时候,是60万字,他用了五天时间逐页修改。七十多岁的人,五天看60万字,你说是个什么效率?”何蔓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


据何蔓介绍,书稿初稿曾进行过两轮大范围的征求意见,分送40余名曾经与温家宝同志共事过的老领导、老专家,地质系统资深院士、地质科技工作者,以及其他领域的专家学者征求意见。还分送至有关部门征求意见。


“他们对我们的编辑工作充分肯定,同时还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这些意见对更加准确地反映《地质笔记》这本书的中心思想起了很重要作用。”何蔓说。


今年3月,《温家宝地质笔记》一书终于付梓印刷。


事实上,如果你有耐心跟随我们逐页翻开这本地质笔记,初时对作者从事地质工作时始终用心、用力、用情而产生不可思议的阅读震撼,也许最终能变成一种温柔的理解——一个地质系统的青年人,在寄予其理想的荒山野岭中,借着帐篷里的一盏孤灯,把自己放入黑夜中阅读;他在祁连山区踏冰涉险过河,在北山戈壁沙漠寻找矿石,恶劣的工作环境磨练着一个青年人的意志,燃烧着如火的青春;他一次次瞭望窗外的远山,在独坐自省中,一遍遍净化着内心的自我。


2

立身以立学为先:两只装满书的小木箱


温家宝爱读书。在他的地质笔记中,有部分内容都是其读书学习时的记录。


在本书中,作者专门忆及了自已学习的经历并附以相关的笔记、日记。人们从中可以细细体会“立身以立学为先“的道理。


出身教师世家的温家宝,读书对他来说已不仅是习惯,而是自觉。在北师大学地理的父亲,对启蒙这个青年的地质梦想,起到了关键作用。1960年当温家宝迈入北京地质学院校门时,随身带的就是父亲过去读的《中国地质学》。那是李四光1939年写的书,父亲在书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他就接着在上面写。



与父亲同读的《中国地质学》内页。


大学里,温家宝所读的地质系是大系,专业面广,所学的几十门专业课涉及物理学、化学、生物学、气象学等多种学科,他抓紧一切时间涉猎各种学术理论。据他回忆,读大学时,“总是在晚自习以后还要多念一至两个小时。睡下去以后呢,就突然起床了,以为天亮了,就到自习室,其实可能才两三点钟。”


这位地质青年闲暇时最爱的阅读,是历史和文学作品。在大学里,他阅读了大量政治、历史和哲学书和中外名人名著。


1968年,温家宝远赴甘肃工作时,随身带的四件行李中,有两件是装满书籍的小木箱。1969年到1974年,当他在祁连山进行野外工作时,这些书籍给这个孤独青年带去了莫大的精神抚慰。


荒郊野岭的漆黑夜晚,人是无比孤独寂寞的。奔波劳累一天的同事们,此时都回到帐篷里,有的打扑克,有的聊天。温家宝此时总是喜欢利用宁静的山区夜晚时光来读书和思考。在1974年4月28日的日记里,他写道,“昨晚,八个人分两桌打扑克,直到12点钟,惟我在烛光下孤坐,重新看了几篇鲁迅的散文,也到那时才睡。”5月1日,他又如实记录,“下午6时许,晚餐结束。有的躺下休息,有的下象棋、打扑克。我和往日一样,总是看书。手头上的书不够,就反复读几遍。鲁迅的《呐喊》已经读三、四遍了。有时为增进记忆,就抄书。昨晚和今早,看了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文。”


在地质队,温家宝给自己定了一个学习计划,每个冬天自学一门学科,读最新的地质科技文献,也读文史哲和英语。为此他买了很多书,有《中国通史简编》、《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刘禹锡诗文选注》等。每次跑到野外考察,他都要带上几本。



1960年,在北京地质学院周口店工作站实习时留影。


在回忆学习经历时,温家宝在书中讲了学习英文的两个小事:一是在上大学时因偷偷跨班学英语,被老师发现“轰”出了教室;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兰州上职工业余补习班学习英语时被老师调侃发音不准。


书中收入的一张英语听课证影印件,使许多过来人顿时回忆起改革开放初期全国上下学习英语的热潮,也使人们直观地感受到温家宝已届不惑之年,仍然渴望掌握英语的强烈愿望。


如饥似渴地阅读,也如饥似渴地记录。在这本书里,有一部分“文史读书笔记选”影印件,密密麻麻的蓝黑色钢笔字迹铺满纸张,白居易、韩愈、李贺、司马迁……大量摘录和点评,让人震撼。



文史学习笔记。


这部分影印件里,有一张抄录白居易诗歌的纸张,尤其清晰。这是白居易那首著名的《云居寺孤桐》:


“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亭亭五丈余,高意犹未已。山僧年九十,清静老不死。自云手种时,一棵青桐子。直从萌芽拔,高自毫末始。四面无附枝,中心有通理。寄言立身者,孤直当如此。”


这首托物寓人的哲理诗,写寺中的孤桐,拔从萌芽,始自毫末,无所依附,但由于“中心有通理”就长成亭亭五丈有余,而且仍继续生长。白居易寄语立身于世者,也应该在内心中竖立一种标准,如此方能孤直。


温家宝把这首诗全文抄录于自己的读书笔记中,用以自勉。“中心有通理”的孤桐,无疑对于这个用力的青年来说,意味着很多。


3

往事并非如烟:与高山相伴的日子


1968年初的中国,正在经历一段疯狂的动荡岁月。25岁的温家宝刚刚从北京地质学院地质系研究生毕业,满腔踌躇何处寄?他选择去“边塞”甘肃,把朝气蓬勃的年轻岁月放到寂静的远山中去。


从被分配到酒泉担任地质力学队的技术员起,温家宝在那里一干就是十多年。他主要从事祁连山地区区域地质调查,即填出不同比例尺的地质图供找矿用。他常年奔波在野外,用地质队老同事的话讲,一年四季穿皮袄,没有见过夏天。至今仍供地质部门使用的1∶20万祁连山幅区调图,就是在温家宝参与下绘制完成的。


这本书的野外考察笔记部分,有一张1974年7月温家宝在甘肃肃南县红山林场编写《1:20万祁连山幅区域地质调查报告》时的留影。这张黑白照片,看后很难让人忘怀。照片里的温家宝时年32岁,他骑在马背上,一身深色工作服,板寸头,瘦削,沉默,抿紧嘴唇,目光坚毅,神色平静地望向前方。照片上的青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也许常年置身自然让他有了一种远离社会纷争的纯净,但稳稳攥住缰绳的双手,却又显示着这个年轻人做好了吃苦的一切准备。



1974年7月,在甘肃肃南县红山林场编写《1∶20万祁连山幅区域地质调查报告》时留影。


困难来的比预想的要早。早在1960年大学入学仅几个月,他就得了浸润性肺结核。那时,这是一种可怕的病。他开始全休,不能上课。半年后医生允许他每天学习4小时,以后又增加为8小时。但温家宝并不愿意把自己当成病人,他每天坚持跑步和打球,不仅全天上课,而且早起晚睡,钢铁般的意志,让他在大学临近毕业时摘掉了肺结核的“帽子”。然而,他始终是个有肺病病根的书生,西北山区的风沙和贫瘠,这样一个羸弱青年能够承受吗?


其实,这个青年并不羸弱。学生时代的温家宝,曾五次下周口店实习,而1963年他去秦岭生产实习的小队队长郭铁鹰,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家宝你能忍。”


“能忍”——这成为温家宝后来去祁连山工作的自我认知。在祁连山区的荒野深沟中,他经常背着装满石头样品的地质包,向着山脊攀登,累了就靠着山崖歇一会儿,从来不敢坐下,生怕再也起不来。从早晨八点到晚上六七点钟,一包石头经常压得肩膀磨破了也没法放下来。


搞地质工作就是苦,但艰苦在这个青年人身上,却激发出一种向上生长的蓬勃力量。温家宝在1970年7月的一则日记中写道,“近来,常跑远路线,几乎每天都要上到4500米以上,经常到4700米,4800米。吃得很多,一天可吃一斤四两,甚至到一斤八两”,在1974年5月的一则日记中他又写道,“出野外半个月来,我的体质明显有所增强。脸黑红黑红,胖了一些”。近两年的祁连山野外生活,给予了这个青年一种山的性格。



《1∶20万祁连山幅区域地质调查报告(矿产部分)》及矿产图。


温家宝喜欢高山。尽管工作环境艰苦,但祁连山的风光和大自然的奥秘,给了他探索的勇气。由于常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工作,有时候骑着牦牛或骆驼要走上一天,但他边走边唱。空旷的山野,只有他的歌声在山谷里回响。


他在第一部分的引言里这样写:


“我喜欢层峦叠嶂的山峰。……山怀抱着云,云环绕着山,山在云中若隐若现,变幻无穷,神奇奥妙,宛如仙境。”


巍峨的祁连山,给了温家宝神仙般的诗意和广阔,更给了他在困难境遇中保持尊严的纯净内心。


他写下对自己的勉励:一生将以高山为伴。


4

窗前独坐自省:“活着一天就要奋斗一天”


一个人如果在青年时期,就许下“以高山为伴”的人生坐标,即使无法预测他会在未来去往远方何处,都会知道他的归途。


1976年10月,“文革”内乱结束,人心思定。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开启了改革开放的新局面,人们精神舒畅,干工作劲头十足。此时,温家宝的个人工作也发生了变化。


1978年12月,他被任命为地质力学区测队副队长,分工主持地质力学队的生产工作。1979年9月21日,调任甘肃省地质局地矿处副处长,12月离开酒泉,到兰州的省地质局报到,结束了12年的野外地质工作。



1979年,在大连参加全国1∶5万区域地质调查会议时留影。


1980年初春的兰州,天气渐暖。温家宝住在地质局办公楼三层一间宽敞但简陋的办公室。他全身心投入管理工作,却依然有一些怅然若失。


他的心思经常飞回祁连山腹地,想念在那宁静之地的思索和行走。


在1980年3月16日的日记里,温家宝这样写:“山黑黢黢横在兰州市的南边,我坐在桌旁,天天仰望着它,山下面新建了许多楼房、厂房,嘈杂的声音日夜不宁。……三个月来外出开会几乎占了一多半的时间,其余主要是处理日常处务工作,根本没有什么起色,每日或参加一些会议,或批阅些文件,或坐在那里东翻翻、西看看,日子就这样从身边过去了。到了晚间,人们匆匆回家过那小康生活,而我常独自一人默然呆坐。……人们常恭维说,三十多岁即当了处长。而在我看来,除了日益增长的虚荣之外,哪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青年经常坐在窗边沉思。


此后,他每天工作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时常在笔记本上留下工作谋划,比如1980年6月10日,他写下“成矿远景区划自审;长远规划编制;科研项目厘定、成果鉴定和汇报制度。”


每个人的人生道路总是和时代际遇紧密相连。1981年,温家宝被提拔为甘肃省地质局副局长,更大的机遇也很快到来。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全党按照“四化”方针选拔年轻干部,在此背景下,时任地质矿产部部长孙大光开始在全国地质系统考察选拔优秀的年轻干部。

9月,温家宝作为地质部选拔的第二批年轻干部,随孙大光赴东北三省调研。此次调研后,他于1982年由甘肃调入北京,进入地矿部,担任政策法规研究室主任。12月4日乘火车去北京。对彼时火车开动一瞬间的感受,温家宝在书中写道,“我凝视着渐渐远去的皋兰山,遥望那东流的黄河,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舍之情。”



1982年,在离开兰州前,与甘肃省地矿局领导班子及机关部分同志合影。


心系远山的青年,还是要离开魂牵梦萦的高山,去往更远的地方。


刚到北京的日子,温家宝对工作环境很不适应,更不谙待人接物之道。他在书里回忆说自己“就像看见生人就怕,躲在角落里不说不笑的孩子”,但他又不停给自己打气,“我暗下决心,一切从零开始”。在政研室工作的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调研和思考地质管理体制改革。


忙碌中的他迎来了1983年的元旦,刚迈入41岁。


元旦之夜,温家宝没有回家,他又陷入了沉思。这一天的日记里,是一个自省已过“不惑之年”的人孤独的背影,“外面是进行着的元旦之夜,爆竹毕毕剥剥地响着,而部办公大楼是这样的静,静得只听到日光灯发出的响声。我默然坐在办公桌前,回想着过去走过的路程,思考着未来。”


他总结这一天的心路:“活着一天就要奋斗一天。”


1983年10月,温家宝升任地矿部副部长。在地矿部工作期间,温家宝踏遍祖国山山水水专事调研,从长白山到天山,从横断山到武夷山,从秦岭到南岭,他亲历了我国地质行业体制改革的最初探索。


在本书第三部分,“引言”、4篇回忆文章连同收入的笔记、日记,使读者从不同的角度和时间维度,透视作者1980年5月至1985年4月多次调研的具体过程,从中细微体察他调研的特点——认真审慎的工作态度,集思广益的工作方法,深入基层、严谨扎实的工作作风。



观察标本。


作者在本书自序中曾说,这些笔记“是我用双脚走出来的”。


通读全书,人们确实可以对作者这句话产生共鸣:无论是作为一个基层的普通地质工作者,还是担任部局的负责人,作者始终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苦干,在甘肃各地跑,在全国各地去跑。


由此,人们可以强烈感受到,作者这种行事做人的作风始终如一,在其后他担负更大责任的岗位上亦是如此。



1985年4月,江西考察期间,在野外与技术人员讨论地质情况。


仔细观察进而准确予以描绘是地质工作者的基本素养。同样,人们从书中也可以些许领略出作者细腻的文笔。


1984年9月,温家宝赴前苏联考察煤成气地质工作情况,在访问的21天里,他去了莫斯科、基辅等7个城市,写下生动的出访日记。从秋高气爽的北京出发,到达雨雪交加的乌兰巴托,绕过沙鸥翔集的贝加尔湖,进入青烟袅袅的西西伯利亚盆地,直至最后抵达有列宁故居的莫斯科,他的日记仿佛一叠写实的风景照,照片里藏着一个首次走出国门的地质人,对更大世界的细腻认知。


1985年冬,温家宝调任新的单位,离开了地质系统。


如果从大学学地质算起,他在地质行业待了整整25年——


这25年里,自然的无限寂寥和阔大,润养了一个青年沉默向上的坚韧内核。


这25年的地质韶光,印刻下了一个青年人生轨迹的青春底色。


本文刊载于3月26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2-B03版,撰文:新京报记者 柏琳,图片来源于《温家宝地质笔记》,经出版社授权发布,编辑:朱桂英、方格,未经授权其它公号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