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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无间道 | 故事

2016-11-17豆瓣阅读

妖狐无间道

佹俏


记得以前看《无间道》的时候,觉得梁朝伟演技最神的地方,就在于许多镜头中他犹疑的眼神,每个眼神全都内心戏复杂,将陈永仁面对身边每一个人时,那种游走于“信”与“不信”之间的犹豫和痛苦表现得恰如其分。在这一篇《宣室志》的故事里,张读笔下的狐狸们也上演了一出十分精彩的“无间道”,而故事的主人公,也如陈永仁先生一般,饱受“信”与“不信”的痛苦折磨。那么下面,我们就一起来看这个“妖狐无间道”的故事。



话说唐德宗贞元年间,江陵府的少尹,也就是副省长,是一位姓裴的先生,如今人们已经不记得他具体叫什么名字了。裴副省长有个十来岁的儿子,少年聪颖,文采风流,长得更是骨清年少眼如冰,凤羽参差五色层,相当俊秀。裴副省长十分喜爱这个孩子。


相信熟悉志怪小说故事套路的朋友们读到此处时,一定会预料到,这位才色兼备的小鲜肉裴公子要遭殃了。是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世,妖必魇之。风流俊逸的裴公子有一天果然莫名其妙地病了,终日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而且过了十来天后,病情还越发严重,请来的郎中们全都束手无策,即使偶尔有开了方子的,药服下去也是不见好转。


裴副省长见多识广,一看这种情况,当即就想到儿子大概不是病了,而是犯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郎中估计是没用的,想要解决问题,还是得找些神棍大仙儿来。于是,他多方求访有道之士,希望哪位高人可以来到家中呵禁不祥,禳除儿子所受的痛苦。


就在这高人请来了一位又一位,可不灵却依旧不灵的时候,忽有一日,有个姓高的少年“啪啪啪”地拍裴家大门,称自己是有道之士,精于符箓法术,专擅降妖除魔,听说最近裴副省长的公子病了,所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裴副省长见又有高人登门,便立刻延请入内,让他瞧瞧自己儿子到底是怎么了。


高先生刚一迈步进入卧房,脚下就是一顿,他鼻翼耸动,好像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等再见了混混沌沌的裴公子,脸色更加为之一变,赶忙凑上前去,又在裴公子的身畔闻了起来。裴副省长和下人们看不懂高先生是在搞什么,但也猜到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所以举止才如此怪异。果然,没过多久,高先生就一边掐指默算,一边伸手招呼裴副省长过来,说:“裴大人,您闻一闻,有没有发现裴少爷身上有股怪味儿?”


裴副省长不解地看了看高先生,也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凑到儿子身边。闻了只有一下,他就大为恼火地回身瞪起了管家,怒道:“怎么回事!”管家一脸忐忑地搓着双手,看了看裴公子,又看了看裴副省长,低声说:“老爷,那个……少爷最近已经病得便溺失禁了,一天会有好几次,这不……刚才又尿了么,您和高先生进来得急,我们还没顾得上给他换裤子……”


裴副省长愤愤地哼了一声,扬手就要去打管家,可却被一旁的高先生抬手拦了下来,只见他低头一笑,说道:“裴大人且慢,您会错意了,我说的怪味儿不是尿骚味儿,是您有没有闻出其中夹着一股……”


裴副省长听高先生如此一说,突然间好像发现了什么,忙又凑到儿子身边闻了一下,随后便惊讶道:“先生您说的是——狐骚味儿?”


高先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不错,不出我所料的话,贵公子并没有什么顽疾,只是因为才学过人,长得又太过漂亮,所以被不知哪儿来的狐狸精相中了,先上后魇,才弄得如此神志模糊。”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来,接着道:“唉,这群骚狐狸,到什么时候都好这一口儿……”


心系爱子的裴副省长此刻也顾不上陪高人一起感慨,他急忙问道:“先生,既然您查出了其中的缘由,那——那我儿子还有没有得救?”


高先生垂首一笑,说:“那是自然,虽然这只狐妖道行不浅,但我还是有办法帮贵公子化解此劫的。”裴副省长听了大喜,忙向高先生连连拜揖,求他尽快开坛作法,驱除妖邪。


高先生倒是个实在人,见裴副省长屈尊相请,也不急着谈什么报酬问题,当即抽出随身的桃木剑、黄纸符,在卧房中点起几支香后,便开始念念有词地作法除妖。裴副省长看着他满头大汗地在房中时而飞身跳跃,时而闪转腾挪,忽然鼻子抽动,发觉每次随着高先生的动作,也有一股既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地味道弥漫开来……


就这样,过了有大约一顿饭的时间,高先生才收住身形,站定在房内,在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后,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了,狐妖已去,大人可以放心了。” 高先生刚说完,一旁床上的裴公子就开始哼哼唧唧,不一会儿,他坐起身来,神情萎靡地看了周围人一番,而后才望向裴副省长,干涩一笑,道:“爹,我的病好像好了。”


裴副省长看着儿子,也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和鼻涕……


其后,裴府上下举家庆贺,裴副省长也设下酒席,亲自宴请高先生。席间,喝大了的裴副省长拉着高先生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先生真是得道高人,此次出手对我们裴家实有再造之恩,今后如有困难尽管开口,姓裴的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一边说,又一边三番五次地让下人拿出金玉钱帛,送给高先生,以示感谢。高先生对此也不客气,收下钱帛后依旧淡淡地笑着,只是答了几句“都是我应该做的”。


欢宴作罢,喝多了的裴副省长勾肩搭背地送被灌多了的高先生出门,走着走着,大概由于两人离得比较近,迷迷糊糊的裴副省长竟然在高先生身上又闻到了那种既熟悉又怪异的味道,他大着舌头问道:“我说小高,怎么——嗝儿——怎么你身上也他妈有股子我儿子的尿骚味儿,你不是刚才作法时——嗝儿——也尿了吧?”


高先生此时也醉意正浓,嘴里含含混混地回答道:“什么……什么他妈你儿子的尿骚味儿,这……这是狐骚——”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就是一怔,随后便打了个冷战,忙停下脚步,揪起自己的衣领来仔细地闻了闻,脸色登时就为之一变……


裴副省长看他举动如此怪异,酒也顿时醒了几分,忙问是怎么了。高先生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干笑几声,说:“没,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快回去了,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裴大人请尽管吩咐,我平日无事时,也都会来府上看看,为您镇宅祈福,保您一家平安。”说罢,他就拱手拜了拜,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儿子大病初愈,裴副省长心情正是大好,虽然见这高先生离开时神色有些古怪,却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他另有急事罢了。望着高先生快步远去的背影,他还摇摇头笑道:“唉,高人就是高人,到什么时候都爱玩这套来去匆匆……”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高先生走后不久,裴公子虽然不再缠绵病榻,可以下床走动了,但头脑还是会间歇性的神志不清,常常无端地或哭或笑,或是说一些狂妄任诞的话。比如裴副省长送走高先生后的那个晚上,他满心欢喜地来看望儿子,刚坐下一脸慈爱地问了句:“孩子,感觉又好些了没?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裴公子就陡然打了个激灵,眼睛眯得又细又长,盯着父亲看个没完,过了好久,他才忽然呲牙一笑,煞是狂狷地大叫道——


“呸!我是你爸爸!”


裴副省长那一副本来慈爱有加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住了,他默默地低下头,双手捧着还没退去酒气潮红的脸颊搓了又搓,而后低声长叹道:“你还真不是爸爸,你是祖宗……”接着,他又抬起头来,无奈地对管家说:“明天起早,再去把高先生找来……”


第二天,高先生再次来到裴府,刚一进门,裴副省长就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先生呀,您快去看看吧,昨天您一走,他又开始犯病了,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高先生对裴副省长稍作安慰,便拉着他快步来到裴公子的卧房之中,在盯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裴公子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并且收获了一句“看你爸爸干嘛”后,高先生长叹一声,回身坐到裴副省长身边,愁眉深锁。


裴副省长看看他,问道:“先生,是那只狐妖又来作祟了吗?”高先生摇摇头,说:“嘶……事情有些奇怪,昨天那只狐妖已经被我赶走了,眼下看来,贵公子的状况应该是之前被妖怪迷惑得太久,魂魄离了躯壳,三魂七魄至今尚未完全归位,才以至于如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记得那天送我走的时候,您说在我身上也闻到了狐骚味儿吗?”高先生揉了揉额头,说。


“啊……记得,这有什么关系吗?”裴副省长略作回忆,答道。


“当时我也很奇怪,后来回去后,我又为这事儿起了一卦,才发现,似乎在您家里,并不是只有一只狐妖,除了迷惑您公子的那只外,还有一只正潜伏在附近,它和我驱走的那只是一伙的。在开坛作法时,它怕被我发现,曾短暂地上过我的身,让我误以为这里只有迷惑裴公子的那一只狐妖,所以事后我的身上才也有那股狐骚味儿。哼,这只狐狸能上了我的身还令我毫无察觉,道行颇高呀!”高先生说着,眼睛也眯了起来,眯得又细又长,仿佛他现在已经对那只道行颇高的狐妖来了兴致,打算好好与其较量一番。


裴副省长吓得满头大汗,忙问道:“那现在我儿子是又被那只狐妖祸害了吗?先生您还有没有办法救他?”


高先生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裴大人放心,您公子的情况就是刚才我说的那样,如果再无妖邪搅扰的话,不出十日,等魂魄归位,自然就好了,这个不足担心。只是那只潜伏于此,伺机作祟的狐妖更麻烦些,我最近可能真的要天天都到您府上来了,等和那只妖孽分出个高下,自然可保贵府重归安宁,太平无事。”


裴副省长听了,见他说儿子并无大碍,就已放心了许多,又听他说要日日前来,保自己家宅平安,就更加对高先生敬如神明,忙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一切听先生您的!”


其后几日,高先生果然每天都到裴府来,有时对着裴公子打坐入定,有时在院中到处转悠,好像在探查着什么。虽然裴家上下都看不懂他在搞什么,但所幸的是,每当他一来,裴公子的神志就会变得清醒一些,偶尔还能和身边的人正常交流,因此,大家也就觉得高先生所言非虚,便由着他在府内折腾了。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裴府的看门大爷就听到一阵“啪啪啪”的拍门声。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正心说今天高先生怎么来得这么早时,打开门,却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位从来也没见过的少年人。


看门大爷询问了几句,就得知这位少年姓王,也是个修道之人,他自称身怀神符,本领不凡,并且尤其擅长呵禁不祥、驱魅除疾。看门大爷知道,请高人来为少爷看病,是如今老爷最上心的事,所以不敢怠慢,忙去通禀。裴副省长听说后,想着高先生最近折腾了几天,也不见有什么驱妖的大动作,恐怕他和那只狐妖的道行真的是半斤八两,而如今又有人登门,自己见见也好,倘若这个姓王的真有两下子,那么他和高先生联手,赶走狐妖自然就不再话下了。因此,裴副省长便吩咐将这位王先生延请入内,亲自接见。


两人落座,一番寒暄后,王先生就开门见山地说道:“裴大人,我听说您的爱子最近得了怪病,一直不见好转,我自诩颇通道门之术,所以特地登门拜访,不知,能不能让我见一见裴公子呢?”裴副省长见此,也不废话,点了点头,就带着王先生来到了儿子的卧房之中。谁知王先生刚一看到坐在床上嘻嘻傻笑的裴公子,就惊讶地大叫道:“哎呀裴大人!您儿子这是中了狐妖的招了啊!倘若不速速驱治,恐怕就要更加严重,有性命之危了呀!”


看着王先生咋咋呼呼的表现,裴副省长心里有些失望,在他的印象中,高人们通常都该是临危不乱波澜不惊的,就像高先生那样,即使遇上了再厉害的狐妖,也能“淡淡一笑”,这“淡淡一笑”,就是胆识和气魄。而像王先生这种表现,几乎就是在告诉别人,自己是个三脚猫的货色。不过,儿子病成这样,此时的裴副省长也没心情去和神棍计较了,他平静地挥挥手,说:“是,他是着了狐妖的道,这事儿我知道,之前来了一位高先生,已经帮我们驱走了一只狐狸精了,现在正在对付另一只,先生若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话,那就请回吧。”


裴副省长本来打算赶快打发走这位王神棍,可没想姓王的听了他的话后,却忽然眉头一皱,拉着他的袖子问道:“高先生?什么高先生?裴大人能再说详细些吗?”裴副省长无奈,便将事情了来龙去脉向他讲了一番。


谁知,听过了他的讲述后,王先生先是掐算了一番,而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便欺到他的面前,两眼眯得又细又长,声音诡异,腔调古怪地问道:“裴大人,您那么相信那位高先生吗?您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他就是一只狐妖呢?”


此时,不知是被王先生的话点醒,还是心理作用,裴副省长忽然觉得那股既熟悉又怪异的味道再次袭上了他的鼻间……没错,就是这股狐骚味儿,高先生的身上的这种味道,真的是狐妖上了他的身留下的吗?还是……还是本来就是他身上的味道呢?


裴副省长吓得张着嘴巴,大惊失色,冷汗涔涔……


随后,乍惊之下没了主张的裴副省长,如今能相信的人,只有眼前的这位王先生了。在他的恳求下,王先生开坛做法,再度为裴公子驱妖。可就在王先生的法事即将结束时,忽然有个人闯了进来,此人一进卧房,便张口大骂:“姓裴的!你个糊涂蛋!你儿子的病马上就要好了,怎么又招了狐狸进来!它就是刚被我驱走,害你儿子得病的那只狐妖啊!”


裴副省长循声看去,原来是高先生到了。他一向温和的脸上此时满是怒意,二目圆睁,双轮喷火,似乎真的正愤懑于裴副省长又招来了只狐妖,令他的前功尽弃、白忙一场的样子。看着高先生气郁至极的神色,裴副省长忽又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犯了大错,因为……因为此刻想来,刚才闻到的那股狐骚味道,好像又并不是心理作用,而是……而是根本就是姓王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在这裴副省长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自己该相信谁的时候,手执桃木剑的王先生看到正骂骂咧咧的高先生,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个十分诡异的笑容,他扬剑指着高先生,冷声哼道:“妖狐,果然是你!没想到你竟敢现身见我,哼,也罢,倒省得我再开坛施法,苦费周张逼你出来!”


他话音刚落,只听“嗖”地一声,一枚泛着金光的黄符裹挟风声向他袭去,原来是高先生已经出手了。王先生侧身堪堪避过,回手桃木剑剑尖一扫,剑气破空,白光一道,径直奔向了突施冷招的高先生……


其后,一高一王两人便打了起来,整个裴府上下也乱作一团,灵符声、剑气声、下人的尖叫声、桌椅被打碎撞倒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堪。本来浑浑噩噩坐在床上的裴公子,此时也被吓得更加精神失常,他痛苦地双手抱头,嗷嗷乱叫,不时还声嘶力竭地嚎出一句:“别他妈打啦!都叫爸爸!”



裴副省长失魂地站在房中,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有人在拉他,等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时,发现是家中的童仆正拽着他的衣袖,吓得哆哆嗦嗦地大叫道:“老老老……老爷老爷!您快去看看,门外又来了个道士!他他他……他说听闻咱们家闹狐狸,他精于抓鬼驱邪,让我快点来告诉您,他好进来帮您除妖!”


道士?


道士!


道士好啊!


还是道士比什么高先生、王先生靠谱,人家最起码不是野路子!


裴副省长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们家的一个绝处逢生的转机,他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忙跟着童仆一同跑向大门。


来到门口,大门打开,裴副省长只见门前长身静立着一位身穿八卦道袍、三缕长髯与衣袂一同随风翻飞的中年道士,好一身仙风道骨的气派。他仿佛瞬间发现了自己全家的救命稻草,忙冲上去,扑通一声跪倒,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向道人讲了一番家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中年道士没等他说完,就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一双凤目眯得又细又长,说道:“裴大人不必惊慌,我都知道,这事儿好办!”


说着,道人就拉着他,迈开大步,一同向裴公子的卧房走去。


裴副省长和中年道人来到卧房,高王二人依旧斗得难解难分,但打了一阵后,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又有异人闯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转头看向道士。只看了一眼,两人便一齐发出一声嗤笑,高先生说:“糊涂啊,裴老鬼!你怎么又招了只狐狸进来!”王先生则骂道:“好妖精,竟然敢装成道士惑人!”


听了这两句话,道士身旁的裴副省长心头一紧,他用力地吸了口气,随后就吓得向后一仰,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离道士身畔。原来,在刚才吸气的时候,他竟然也在道士身上闻到了那股熟悉,而又奇怪的——狐骚味道……


道士回身看了惊慌的裴副省长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慌张,但在重新转回头去的那一瞬间,他本来微微含笑的脸上忽然一凛,面上骤然有如罩起一层寒霜,只见他伸手指着高王二人,厉声骂道:“无耻妖孽!竟敢算计到你道爷头上!狐妖该当苟存于荒坟野冢,尔等岂敢如此欺世扰人!识相的便速速退去,否则,就休怪道爷手下无情了!”


高王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放声长笑,骂道:“呸!妖孽,还敢口出狂言!有手段就尽管亮出来!”


道士大怒,左脚一跺,双手抓住衣襟,抖开身上的八卦道衣,青光乍现,他脚下急趋几步,一头冲进了卧房,和高王二人斗作一团……


此时,整个裴府上下全都失魂惊愕,手足无措,没人知道三个人中到底谁是道门高士,谁是成精狐妖,又或者,三个人全部都是狐妖幻化而成的……还是裴副省长最先回过神来,他见三人打得都无暇顾及旁人,赶快吩咐下人们将卧房的大门关闭,牢牢锁死,虽然他可怜的儿子还尚在其中,但为了全府上下的安危,也只好狠心作此割舍了。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卧房之中传出的,尽是乒乒砰砰的打斗之声,噪乱至极,期间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声裴公子杀猪般的嚎叫,吓得裴副省长几乎哭了出来,府中的不少仆人更是早就吓尿了裤子,以致院中尿骚味儿四溢,哪个人打身边经过,裴副省长都闻起来觉得他也像是狐妖……然而一家人却到底对卧房中那三个不知是人是狐的玩意儿束手无策,只得面面相觑,盼着里面拼个血流成河,三败俱伤。


就这样,等啊等,到了晚上暮色已浓的时候,卧房中的打斗声渐渐小了下来,又过了一阵,就寂然无声了,一个仆人刚凑到门边打算观察一下其中的状况,就听里面的裴公子嚎啕痛哭道:“爸爸呀,救命!他们仨打得都不行了,快开门救我!”


听到儿子的呼救声,裴副省长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吩咐下人们启锁开门。


房门打开,众人只见裴公子背对着大家,全身颤抖地瘫坐在房门前,而他面前的屋地上,则趴着三只体型硕大的红毛狐狸,全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似乎都已经不能动了。几个机灵的下人急忙拉起裴公子,拖着他远离这一险地,而裴副省长则壮着胆子,带着剩下的仆人们,查看这三只快要咽气的狐狸。


“老爷,您看,该怎么处置它们?”一个胆大的仆人小心翼翼地踢了踢身边的一只狐狸,问道。裴副省长还没回答,就见另一只狐狸的身体抖了几下,它抬起头,眯起一双又细又长的狐目,有气无力地说:“裴大人,救我!我中了它们招儿,也被变成狐狸了!”


裴副省长看了看它,听声音,似乎是最后来的那个中年道士。


“别相信它,它们两个都是真正的狐妖,我才是被施了妖法,化去了人形,救我!”


那只刚才被仆人踢过的狐狸也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裴副省长说。


裴副省长又看了看这一只,听声音,它应该是那个姓王的少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


离众人最远的那只狐狸忽然高声笑了起来,它身体连连抽动,挣扎了好几次,才吃力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仰面躺在地上,接着,它扭过头来,眯起眼睛,也看着裴副省长,嘴角一勾,露出个诡异的狐狸笑容,说:“算啦!裴大人,杀!全都杀了!谁也不要信!哼,两只妖孽,老子豁出去了,多陪你们一程!”


这个声音,是高先生的。


此时,仆人们都已找来棍棒,抄在手中,纷纷望着裴副省长,只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裴副省长看着那只有着高先生声音的狐狸,沉吟良久——


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那一天,裴家众人打死了三条狐狸。此后,过了有将近十个月左右的时间,裴公子的精神才完全好转,正常起来。


妖孽已除,爱子康复,裴副省长从那以后再没遇到过此类怪事,只是偶尔在身旁无人,或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常常会想,那位最初到来的高先生,他到底是人是狐?


除此之外,这件事之后,他也不再那么喜爱裴公子了,甚至有时还会刻意地躲着他,因为他时常觉得,即便儿子已经痊愈,但笑起来时的样子,却依旧有些怪——


就是那种笑的时候,会眯起眼睛,把两眼眯得又细又长的样子……

原文


唐贞元中,江陵少尹裴君者,亡其名。有子十余岁,聪敏有文学,风貌明秀,裴君深爱之。忽被病,旬日益甚,医药无及。裴君方求道术士为呵禁之,冀瘳其疾。有叩门者自称高氏子,以符术为业,裴即延入,令视其子。生曰:“此子非他疾,乃妖狐所为耳,然某有术能愈之。”即谢而祈焉。生遂以符术考召,仅食顷,其子忽起,曰:“某病今愈。”裴君大喜,谓高生为真术士,具饮食,已而厚赠缗帛,谢遣之。生曰:“自此当日日来候耳。”遂去。其子他疾虽愈,而神魂不足,往往狂语,或哭笑,不可禁。高生每至,裴君即以此祈之。高生曰:“此子精魄已为妖魅所夺,今尚未还耳。不旬日当间,幸无以忧!”裴信之。居数日,又有王生者,自言有神符,能以呵禁除去妖魅疾。来谒,裴与语,谓裴曰:“闻君爱子被病且未瘳,愿得一见矣。”裴即使见其子,生大惊曰:“此郎君病狐也,不速治,当加甚耳!”裴君因话高生,王笑曰:“安知高生不为狐?”乃坐,方设席为呵禁,高生忽至,既入,大骂曰:“奈何此子病愈,而乃延一狐于室内耶?即为病者耳!”王见高来,又骂曰:“果然妖狐!今果至,安用他术考召哉?”二人纷然相诟辱不已。裴氏家方大骇异,忽有一道士至门,私谓家童曰:“闻裴公有子病狐,吾善视鬼,汝但告请入谒。”家童驰白,裴君出,具话其事。道士曰:“易愈耳。”入见二人,二人又诟曰:“此亦妖狐,安得为道士惑人?”道士亦骂之曰:“狐当处郊野墟墓中,何为挠人乎!”既而闭户相斗殴,数食顷。裴君益恐,其家童惶惑,计无所出。及暮,忽阒然不闻其声,开户视之,见三狐皆卧地而喘,不能动矣。裴君尽鞭杀之。后其子旬月乃愈。


——《宣室志·卷十》


之前我们吐槽过张读他们全家都是小说家,而写过了这个故事后,我又想十分羡慕嫉妒恨地感慨一句:张读是个好到简直应该去死的小说家,呃,虽然他已经死了吧。在这个短短不足700字的故事里,他在情节上安排下了三重逆转,从高生是狐狸,到王生是狐狸,再到大家都他妈是狐狸,每一处情节转折,都不能不说是极其精彩的,更何况,写出这个故事的反转小狂魔,还是一个早我们一千多年唐朝人。


想想看,如今不少反转成瘾的推理小说,或是如《鬼3惊》《鬼4虐》等电影中那些令人颇为惊艳的、就是要玩无限逆转的小段子,和这个“裴少尹”的故事相比,大概也就不过如此。而且,个人觉得,在这个故事里,张读不但展现了自己反转小狂魔的本色,还秀出了一手耍悬念的好花活,整个故事都围绕着“谁是妖狐”的问题展开,令裴少尹通篇都处于“该信谁”与“不该信谁”的怀疑、犹豫、苦恼和惊讶之中,特别是那一句“王笑曰:‘安知高生不为狐?’”我在第一次读到它时的感受,简直与读希区柯克的《倒计时》时,看到那句“装满的?装满的——装的是什么?”,是一样的。


所以,你说一个如此长于反转、精于悬念的唐朝小说家,他是不是好到简直应该去死?




本文节选自豆瓣阅读专栏作品

《齐谐今语》


齐谐今语

作者 佹俏

摘录翻译历代志怪小说集,如《酉阳杂俎》《玄怪录》《稽神录》《睽车志》《子不语》《醉茶志怪》等中的小故事,附以随笔点评,讨论一些与故事相关的历史文化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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